2021年9月,密歇根大学校长马克·施利塞尔在工作邮箱里,给一名下属发去一个词:“lonely”——寂寞。他大概没有想到,几个月后,这封邮件会连同其他私人交流一起,被校方在官网公布并供学生、教授、校友和全世界的陌生人查看。
在美国,大学校长与公司首席执行官在宏观运营上高度相似,但在治理结构与核心使命上存在差异。其相同点在于两者均向董事会负责,核心职责都包括机构品牌代言、筹集资金、统筹巨额预算及应对危机公关;不同之处是CEO以盈利为目标,拥有自上而下的绝对人事与决策等“硬核权力”;大学校长则追求学术公益,受制于“共同治理”传统与教授终身制,极难直接发号施令,更依赖协商与感召等“软性权力”。尽管如此,从密歇根大学到俄亥俄州立大学,几位美国大学校长也就像最近广为瞩目的黄仁勋离职事件那样,由于亲密关系引发的风波最终都走到了失去职位的地步。
01
把情书写进工作邮箱的密大校长
马克·施利塞尔有一份扎实的学者履历。他于1979年以最优等成绩毕业于普林斯顿大学,1986年在约翰斯·霍普金斯大学获得医学博士和生理化学博士学位。此后,他在霍普金斯和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从事教学科研,逐渐走上大学管理岗位,施利塞尔曾任伯克利文理学院生物科学部主任,2011年出任布朗大学教务长,负责学术项目、科研机构和相关预算。
密歇根大学前校长马克·施利塞尔。密歇根大学
2014年7月,施利塞尔就任密歇根大学第14任校长,其职责包括从科研、院系管理到统筹大学学术事务。到2021年底,他已经执掌密大超过7年,正处于第二个任期内。然而,校董会当年12月8日收到的一封匿名举报让他顺风顺水的职业生涯陷入危机,举报内容涉及他与一名女性下属之间的不当关系。校董会随后展开调查,找到了一批通过大学邮箱发送的私人交流记录。
施利塞尔在工作邮件里邀请这名下属来吃点心,也会借公务安排表达对她的好感。例如,在讨论一次需要校长出席的大学篮球赛时,他得知两人可能无法坐在一起,便向她表示自己答应出席就是为了和她在一起。另一次,对方给他转发了有关赛事贵宾包厢接待安排的邮件,他回复说:“你可以当面给我讲讲。”结合两人其他表达思念和亲近的邮件,这些原本用于公务的工作交流成了他向下属调情的机会。
这段关系曝光时,密大刚刚经历过高层不当亲密行为问题的整顿。此前,学校原教务长马丁·菲尔伯特的不端行为引发调查,施利塞尔任内监督推动了相关制度改革。2021年7月公布的新规定中,就包括禁止主管主动与其监督的员工发展恋爱关系。而校董会后来公开的邮件,恰恰也发生在这一时期。
2022年1月15日,校董会一致决定,立即解除施利塞尔的校长职务,并公布118页相关交流记录。解职信指出其与下属的互动损害了大学应有的尊严和声誉,构成对聘用合同的重大违背。施利塞尔后来承认自己判断失当,同时表示,双方关系出于自愿,没有身体接触,也没有滥用学校资源。
学校公开了校长的行为,却没有公开那名员工的姓名。有人为此提起诉讼,要求披露其身份;2023年,密歇根州上诉法院支持学校继续保密,认为披露所带来的公共利益,不足以超过对其个人隐私的侵害。公众可以了解校长为何下台,但涉事下属并未因此被要求一起站到聚光灯下。
02
不惜为女人动用校长权力的前海军中将
密大的调查主要围绕校长与下属的交流展开。到了俄亥俄州立大学,一段被校方称为“不当关系”的私人交往,则进一步牵涉了学校招聘、办公场地和商业项目。2026年3月7日,校长沃尔特·“特德”·卡特向校董会披露相关情况后辞职,学校随后调查他是否利用职位为对方谋取私利。
俄亥俄州立大学哥伦布主校区。俄亥俄州立大学
卡特的履历相当醒目。他在海军服役38年后以中将军衔退役,曾领导美国海军学院和海军战争学院,还担任过内布拉斯加大学系统校长,2024年1月正式执掌俄亥俄州立大学。对这所大型公立大学而言,他带来的是军事领导、大学管理和退伍军人事务方面的经验。
沃尔特·“特德”·卡特曾任内布拉斯加大学系统及俄亥俄州立大学校长
调查涉及的女性名叫克里桑西·弗拉霍斯,她经营一个退伍军人主题的播客,并打算开发该播客相关APP。据《高等教育内幕》依据调查报告梳理,校长可能于2023年在一次退伍军人活动中与她结识;出任俄亥俄州立大学校长不久,卡特便开始为她寻求帮助。2024年7月,他将其简历推给学校人力资源部门,希望校方考虑聘用她。她先后申请了五个岗位,但均未获得正式面试。
此后,他又推动工作人员为她的播客提供制作支持,为商业活动寻找场地,并讨论如何协助她开发APP。当工作人员质疑项目价值和可行性后,他依然契而不舍。调查发现,卡特在近两年里,陆续找过学校多个部门,要求工作人员帮助弗拉霍斯:有人接到的是考虑聘用她的要求,有人被要求为她寻找场地,还有人被要求帮助制作播客。由于这些要求是在不同时间分别提出的,每名员工通常只知道自己接到的任务,很难发现校长一直在调动学校多个部门,为同一个人提供帮助。
不过,由于学校的招聘、财务和场地管理流程所限,这些要求没有全部获得满足:弗拉霍斯并未被校方聘为员工或顾问,也不曾获得学校出资,也没有得到不当提供的办公场所。2026年4月公布的调查报告认定卡特让私人关系影响了履职判断,滥用了校长职位;同时也记录了普通工作人员如何拒绝或限制这些要求。
卡特离职时没有详细公开这段关系的私人性质,调查着重查明的,是他如何为一名亲近人士调动大学及合作伙伴的资源。而接到指令的工作人员则面临进退两难的处境:当校长要求帮助某人时,他们需要判断这究竟是一项正常公务,还是本不该由学校承担的私人安排。
03
婚外情之外的离职账单
与前两宗案件中需要逐项核查邮件和资源使用不同,佛罗里达海湾海岸大学校长威廉·默温则在校董会紧急会议上直接承认了婚外情。2007年1月,他表示,自己与一名女教师发生了不当关系,对妻子和家人造成伤害,并辞去校长职务。校董会主席感谢默温坦承此事,也肯定了他多年为学校作出的贡献,但同时批评他身为校长却与本校女教师发展婚外情,行事失当。
佛罗里达海湾海岸大学前校长威廉·默温。佛罗里达海湾海岸大学
默温对这所学校确实有贡献。佛罗里达海湾海岸大学1997年才开始招生,他于1999年接任校长,负责把一所刚开门的年轻大学维持生存并发展壮大。在他任内,学校扩大招生、兴建宿舍/教学设施,发展体育项目。校方的历史资料至今仍将这段时期描述为学校迅速成长的阶段。
佛罗里达海湾海岸大学校园。佛罗里达海湾海岸大学
校长辞职之后,新的争议很快出现:校董会批准了一份约81.1万美元的离职安排。按照当时媒体披露,其中约39.8万美元用于解聘合同,其余还包括未休假期和退休年金等款项。部分师生对此提出异议,为何一位因婚外情离任的校长还能带走这一大笔钱?
这笔钱也说明,校长离职后,学校仍要逐项处理既有合同、已经积累的待遇乃至双方可能提出的主张。校董会可以要求换将,财务和法律上的关系却还需要另外结清。报道中那81.1万美元包含不同性质的款项,不能全部视作学校额外发给他的离职奖金。
默温后来的身后评价,更能体现学校处理这段历史的方式。他于2011年去世,学校将一幢教学楼命名为“默温楼”,纪念其任内的建设贡献;2022年,他又进入学校体育名人堂。婚外情结束了他的校长任期,但他参与建校和发展体育的功劳,则继续获得学校的公开纪念。
04
教会大学校长的家庭性丑闻
默温的故事,涉及学校如何同时记录一位校长的贡献与过错。自由大学面临的情况更加棘手:校长家族的姓氏,本身就与大学的传承紧密相连。位于弗吉尼亚州的自由大学由宗教人士老杰里·法尔韦尔参与创办,2007年父亲去世后,小杰里·法尔韦尔接任校长,继续推动学校扩张。
位于弗吉尼亚州林奇堡的自由大学。自由大学
这是一所对学生私生活规范极为严格的基督教大学,学生行为守则禁止婚前性行为等活动。2020年夏天,小法尔韦尔却因一张衣着不整的社交媒体照片陷入争议,他先被安排无限期休假;随后,围绕他、妻子贝基和一名年轻商业伙伴的性丑闻让事态变得更加无法收拾。
小杰里·法尔韦尔与妻子贝基坐在敞篷车后座参加校园返校节活动。Caroline Sellers/自由大学校报
涉事男子叫詹卡洛·格兰达,原本在迈阿密一家酒店从事泳池服务工作,后来与法尔韦尔夫妇建立了商业关系。他向媒体表示,自己与贝基长期保持性关系,并声称小法尔韦尔知情且在场旁观。小法尔韦尔承认妻子曾与格兰达发生婚外情,但否认自己参与,反称夫妇二人受到对方勒索;格兰达否认勒索指控。原本由校长夫妇与年轻商业伙伴维系的私人关系,最终成了公开争执。
对自由大学来说,这场风波直接触及其对外宣扬的宗教价值和行为规范。2020年8月25日,校董会正式接受小法尔韦尔辞去校长等职务。校方声明还披露了辞职过程中的反复:他先同意离职,随后改变主意,最后由律师递交辞职信。学校同时表示,他的离职补偿依据此前已经签订的聘用合同确定。
但辞职没有结束双方的纠纷。此后,学校与小法尔韦尔围绕合同、退休待遇及其他问题诉讼多年,直到2024年7月才宣布全面和解。协议还涉及学校使用老法尔韦尔姓名、形象等事项,一场由家庭性丑闻引爆的校长危机,最终连创办人的家族权益也一并摆上了谈判桌。
在这份声明中,学校再次肯定小法尔韦尔任内的贡献。小法尔韦尔为自己的错误道歉,校董会也承认己方在争执中存在失误并致以歉意。从要求立即离职,到多年后共同宣布和解,大学与这位前校长之间,始终交织着家庭、合同和学校历史的纠葛。
05
结语
美国大学确实存在校长因婚外情或不当亲密关系失去职位的先例。但从这些案件的公开文件看,校方处理的重点是私人关系如何影响了校长履行职责,以及相关行为是否违反职业伦理、学校政策、利益冲突规定或聘用合同。
施利塞尔的解职信就明确援引了聘用合同:他的行为应当维护大学的尊严、声誉和学术卓越,校董会认为他与下属的互动违背了这一义务。密大此前也已制定主管与下属之间恋爱关系的限制规定。校长握有人事和资源分配权,这段关系因此同时涉及学校内部的管理秩序。
俄亥俄州立大学的调查,则具体追查卡特如何为一名私人关系密切的人寻求岗位、场地、技术支持和商业资金。报告认定,他让私人利益影响了履职判断,也记录了工作人员如何阻止多项不当安排。这些行为牵涉的是大学人员的时间、学校资源以及其他申请者能否得到公平对待。
因此,同样被舆论称为“桃色事件”,不同学校仍须依据各自查明的事实、制度和合同作出决定。宗教大学对校长的行为要求,还会与其公开宣扬的信仰和办学使命紧密相连。婚外情可能是事件曝光的起点,最终决定校长能否继续任职的,还包括他是否滥用权力、隐瞒利益冲突,以及是否履行了对学校承担的义务。
参考资料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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https://archive2.news.brown.edu/2007-2015/articles/2011/04/schlissel.html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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https://apnews.com/article/ae2bf8bc9fede5d483c0c7bb51bdddd9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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https://www.insidehighered.com/news/governance/executive-leadership/2026/04/22/former-osu-president-sought-steer-resources
https://www.insidehighered.com/news/2007/01/18/quick-takes-affair-prompts-university-president-quit-turnover-possible-aaup-3
https://www.insidehighered.com/news/2007/02/01/quick-takes-probe-lenders-and-colleges-811000-president-who-had-affair-unusual
https://www.fgcu.edu/about/history
https://fgcuathletics.com/honors/hall-of-fame/dr-william-bill-merwin/4
https://www.delawarepublic.org/national-headlines/2020-08-25/news-brief-republican-convention-wisconsin-protests-jerry-falwell-jr
https://www.liberty.edu/news/2020/08/25/liberty-university-board-accepts-jerry-falwell-jr-s-resignation-as-president/
https://www.liberty.edu/news/press_release/liberty-university-trustees-jerry-falwell-jr-announce-settlement-agreement/
https://publicaffairs.vpcomm.umich.edu/wp-content/uploads/sites/19/2022/05/Schlissel-Settlement-Agreement-4.5.22-FINAL-MS-SIGNED-GSC-SIGNED.pdf













